陈丹青
《退步集续编》昨首发———
“起身出门，三件家伙不能少：烟、手机、老花镜。”自称三缺一便“丧魂落魄”的陈丹青，昨天叼上一根烟开始了新书《退步集续编》的媒体见面会。人到哪儿，烟灰缸挪到哪儿，上厕所除外。
尽管他对媒体抛来的问题“有一说一”，临近结束，陈丹青还是不忘感慨“我接的球太多了”。对于让他“声名大噪”的“教育体制批评”，他称“以前说的，有些是因为对中国不太了解”，还坦言“有些话，其实我不太有资格说”。
■没有批评的空间，才会被非正常渠道的宣泄充斥
《退步集续编》中，最末一章是选编的八篇博客文字，以及《关闭博客的话》。陈丹青说，不再“博客”，可视作对“继续退步”的状况之一。
现在说起当初开博客，他表示：“不是说博客有聊，而是说大家无聊。写博客有点像打电话，一开始就假定跟一大群人在说话。”在他看来，博客作者最大的快感，在于“期待回声”：“一分钟前贴出去的东西，马上就有人说话了，这是‘活见鬼’的事情。写作经验迅速变成阅读经验。网络上的写作，感觉很大程度上是在回应别人。”
但是，这种快感并不“彻底”。“开博客等于开专栏，开专栏是有压力的。食堂到点了，得开饭啊。”在许多篇博客文首，陈丹青都在忙不迭地向读者的等待致歉。“开到三四个月的时候，我就跟编辑说，玩满一年就不玩儿了。可一年满的时候，有网友在博客上央求，你别走你别走，那我想，就再多玩儿一会儿吧。”
博客，从2006年7月，延续至今年元月31日。尽管时间开得不长，但有惹事儿的时候。为“师尊木心先生”，陈丹青在博客上曾与某杂志主编展开“舌战”。比“战”更热闹的，是网友的口水。“木心这么干净的文字，也有人用唾沫星子对着。”
■不会再“骂”教育
被问及自己的名利观，陈丹青说：“我纯属被迫出名。名利，这种东西，有就有，没有就没有，顺其自然。太以为自己出名，和太想出名是一回事情。”对于“炒作之说”，陈丹青坦陈：“你们看到的，是我接到的球，我推掉的球不知有多少。事实上，我接的球已经太多了。”
让他广受媒体关注的，是他几年前请求辞去清华美术学院的教职。“本是一个非常私人的选择，不知怎么地，就成了公众事件。无非就是说了点一些同龄人憋了几十年、瞻前顾后不敢说的话而已。现在想来，有些东西，其实我是不太有资格讲的。”在《退步集续编》序言中，陈丹青自问，“是我招惹还是在被招惹？”
古人云“言多必失”，他说自己“已失得一塌糊涂了”。昨天，陈丹青“承认以前的有些说法，是对中国情况不了解”。“不是说我就说错了，而是现在面对一些问题，更为理性一些。”有人问，如果他来当教育部长，他怎么做。陈丹青说：第一，我不会变成官员；第二，我当了官，还真不知道怎么办。“许多问题，不是教育问题，而是国情问题。悲哀在于，你不能总是付出一个代价，去换得另一个代价；用一个错误，去抵制另一个错误。” 今年元月，他在清华带的研究生“帽子戴好了，照片也照好了”，陈丹青先后去学校“财务科、人事处、外事办、房管科、教具组”一一办理了自己的离校手续。较《退步集》中大谈教育，《退步集续编》中收敛了许多。“当年谈，是因为人在其位，尚谋其事。现在到了闭嘴的时间了，出来了还骂就太不懂事了。”为“礼教”，也因为“说了白说”。
陈丹青说，以他们这批知青的个人经历，他发现“学院派”并不保证培养艺术家，同时，不是学院派，也并不意味着不出艺术家。“我坚信，一个家伙，如果真喜欢画画，他总是能画画的。”提起从2000年起经历的六届学生，陈丹青说：“在美国，10个艺术专业的毕业生，有7个会在毕业后把艺术抛弃。而我经历的六届学生中，绝大多数毕业了都还在挣扎着画画，这是让我十分感动的地方。”他说，自己现在并不要求学生毕业了一定要画画，也不认为只有画画是正确的选择。“刚走出校门，能生存，能养活自己就行。”
■自称不是知识分子，不满“每个领域一两个专家”
在新书《退步集续编》中，他自认“写得比较用力”的几篇稿子，是关于“知识分子”的。他回忆了已故旧友陈逸飞，陈丹青说“逸飞不是读书人，而是行动家”。他说“逸飞是上海老牌资产阶级的隔代传人、传人隔代”。陈逸飞曾因摊子太大遭遇侧目与非难，陈丹青理解之为“以自己的铺张”告诉这个时代“怎样以资本弄文艺，怎样做一名文艺资本家”。
还有一篇长文，关于鲁迅。“不仅是鲁迅，五四前后的重要人物都被架空了、作废了：梁启超、蔡元培、胡适、陈独秀、梁漱溟、马寅初……”他们“现实失败的英雄，接着，空留英雄之名遭遇历史性失败”。
陈丹青不承认自己是知识分子。“我都没有受过教育。让你在这儿，还让你说说话，很不错了。”他提到李敖的一句话，“胡适、鲁迅是最后一代被尊敬的知识分子”。在陈丹青看来，现在，鲜有被尊重的知识分子，却有不少被利用的知识分子。其中一种“利用”，就是被称之为“专家”。
就因陈丹青曾经在某一领域的“喋喋不休”，他也被“拉到某些场合，被别人称为专家”，陈丹青总是认真地纠正“我不是专家”。他想以画家视角写本美术史，给孩子们看。“但我学问有限，读者又容易受影响。”作为“清醒”的写书人，他尚未动笔。
“对于同一事物，本应该有三五个不同的声音发出，好枚琳哂醒≡竦挠嗟亍６毕伦纯鍪鞘裁矗棵扛隽煊蚨贾挥幸涣礁鋈耍鞘钦飧隽煊虻摹摇１确剿担Ω糜?00个‘李银河’来讲‘性’。现在，李银河成了专门讲‘性’的，王朔是专门骂人的，我呢，是‘专门批评教育体制’的。”在新书“教育”篇章中，陈丹青感慨：“我当教师仅七年，资历太浅了。万想不到请辞一举，此后居然被视为理应批评教育的人。”
■不想让绘画成为记忆
昨天现场记者提起某些“名人”的变化，他说：“所谓‘变’，其实关乎外界期望和自己的生活。”
他举了个例子。某天剃头时，他在等待的闲暇，翻了本女性杂志，从上面看到“男女恋爱几十条”，其中有一条让陈丹青印象深刻。“那条说，所有女人都想把男人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，所有男人都想，这个女人怎么不像自己刚认识的时候那样。其实，所有被捧成个样子的人，与公众间都有类似的‘男女困扰’。”27年前，他画《西藏组画》。现在别人还问他，你怎么不像那时候那样画画了？“我想长大。我总会老，肉总会垂下来。”
说起自己目前的生活，陈丹青曰：“业余画家，兼业余作家”。还说“自己一直在逃避现实。就像小时候挨了打，边跑边骂。”
说画画。有人怀疑，画画的他，取名字“陈丹青”是“故意的”。他自己的回答是“纯属偶然”：“弟弟取名叫丹心，我叫‘丹青’是为了配对儿。只不过后来画了画而已”。外界现在尊他“大画家”，他说自己近年的创作是“间或偷偷画画”，早已不敢自称是“画家”，还反问“绘画快要成为我的记忆么？”
说起书，包括自己的书，陈丹青“不知道书的命运未来会怎样”：“书本本身不会消失，就跟绘画一样，但是外界发生了太多事情，人被很多东西改造了。”
书名继续沿用“退步”二字，现场有记者问他是否怀有“反退为进”的兴致，陈丹青说“觉得自己挺‘不退’的”：“你看我在这儿胡说八道，能是退么？”同时也没认为自己“‘进’到哪里去”。“看来这个名字给起坏了。你可以这么理解我。出《退步集》时，我还在清华园中晃着，只是提出了辞呈；现在是彻底离开了。”
北京青年报：朱玲
